把“人当做人”,尊重消费群体,这不能仅仅停留在意识层面,而应该通过系统设计,打破原有的“流量至上”的文化。
- 品牌改变采购和定价方式。
如果一个品牌说,我们尊重农民,尊重生产厂家。但采购部仍然只是低价竞标,供应商被反复压价,交期总是越短越好。那它的价值观,都只是对外叙事的宣传材料而已。
品牌应该能把控整个生产流程,可追溯到生产流程中的任意环节。除了知道一级供应商是谁,还应该尽量知道原料来自于哪个地区、哪个合作社、哪类工厂、以及当地提供什么样的劳动条件。让认证产品在供应链中的流动和认证声明可以被核对。
因为,无法追溯就意味着脱离责任。
如果上游问题是来自贫困农民,仅仅要求禁用童工是不能很好解决问题的。很多孩子参与劳动,并不总是出自于人的恶意,而是家庭的收入不足、上学成本太高、以及劳动力短缺导致的。
所以,比设置一条“禁用童工”的准则,更有效的做法是提出一个问题:贫困家庭的劳动力有没有拿到足以减少依赖童工参与的价格?
如果品牌每年都换供应商,不断地寻找最低报价,上游就没有意愿去加大投资改善工作环境、提供培训、更新设备和提高工资。品牌可以通过长期合同来替代一年一压价的模式。
可看,负责采购不是一个动作,而是一整套机制组合。它把100%可溯源、更高的价格、强合作社、长期关系、质量与生产力的提升放在一起,而不仅仅是做一个漂亮的、可对外展示的认证。
品牌方也可以把整个产品的销售结构进行优化。通过减少无效SKU、减少过度包装、减少促销浪费、减少退货、减少中间商层级,把省下来的钱分享给真正创造价值的人。
- 平台改变谁能被看见,谁能卖的更好
平台的权利在于分发。
电商平台、外卖平台、短视频平台,都不是中立货架。它们可以通过排序、补贴、流量、评价、搜索权重,来决定什么行为会被奖励。
比如,如果平台只奖励最低价、最快发货、最大折扣,那商家就会被迫朝这些指标靠近。最后大家得出消费者更偏好便宜的产品。实则是平台优先维护自己的利益,一直在利用机制放大便宜。
平台可以设置准入门槛。让高风险品类必须提供供应链证明、认证文件、工厂信息、原料来源。
让责任信息成为页面的一部分。现在商品页面最显眼的是价格、折扣、评价、销量。可以把产地、认证、工厂审核、材料来源、维修政策、供应链说明等,变成是结构化字段对外展示。
消费者不是不在乎,而是很多时候根本看不见。
改变排序逻辑。如果平台说重视责任,但搜索结果永远优先展示对自己利益最大化的结果,那责任就成了装饰。应该给可追溯、低退货、长期质量稳定、供应链透明的商家更多的展示机会。
如果商家对外的话术没有证据支撑,理应有措施来处理这类局面。否则认真做事的人会吃亏。
让负责人的商家不只是承担成本,也能得到分发奖励。
- 行业建立认证和标准
只是单个品牌改变会很难,它会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:如果我提高标准,别人不提高,由于我的综合成本增加,最后会输给不负责任的人。
所以,行业标准的作用,就是把一部分要求变成商家共同遵守的底线。
但认证不是万能药。认证证书可能会沦落为形式主义,为了产品能达标,有人会采用非正常的手段来满足审核要求。
- 政策为改变兜底
商业环境最硬的杠杆是法律。
如果一家企业不尊重供应链,也许只是名声不好,那它还可以赌消费者很快就会忘记。
但如果一家企业被罚款、被追责、被投资人视为重大风险,它们的行为就会改变。
政策的介入,可以让隐藏成本不再只是道德问题,而是法律和市场准入的问题。
- 媒体让隐藏成本变成公开事实
媒体的作用,应该是把“看不见的人”重新放到公众视野。很多系统之所以还能正常运转,正是因为消费者只看见产品,看不到链条。媒体可以来撕开这块“遮羞布”。
媒体以讲述事实为主。
首先就是调查。去农场、工厂、仓库、配送站等等,而不是只听品牌发布会。
然后,让普通消费者能感知系统中出现的问题。
不能以“供应链合规不足”一笔带过。这既是对消费者的不负责,也不会对犯错商家的包庇行为。可以说,这家做果汁的供应链,从来不清洗水果、也不挑选出坏果子,直接全部榨汁。消费者立马就能感知到商家不负责任的行为。
其次,持续追踪而不是只制造一次社会舆论。
很多品牌曝光后会发布声明,表示自己认识到错误,痛改前非。等舆论过去后,一切照旧。
真正有价值的媒体会持续追踪这些问题,这个品牌是否真的已做出改变?供应商换了吗?工人素质提高了吗?工人收入增长了吗?
最后,不引导舆论,但让消费者能看到不同模式之间的差异。比如,谁做了可追溯,谁只做了口号,谁把整改落到了实处,谁只是修改了包装。
媒体改变的本质,是把原来分散、隐形、无法感知的代价,变成公众可以讨论和追问的事实。
- 消费者改变购买行为
事实上,消费者的集体选择,确实会改变平台的规则,和品牌的做事方式。
消费者做出改变,可以从少买一点,买好一点入手。要意识到,很多低价系统是靠高频冲动消费在维持。
另外,可以从自己在意的品类上换选择。比如,巧克力、咖啡、衣服、外卖等,选择一、两个品牌开始查来源、查供应链、看认证、支持更透明的品牌。
最后,评论、分享那些确实在踏踏实实做事的品牌。让市场知道,不是只有低价会被奖励,透明、尊重和长期价值也会被奖励。
- 投资人改变增长方式
很多品牌之所以压低供应链,源于资本要求更快的增长、更高的毛利、更低的成本、更快的周转。如果投资人只奖励这类指标,那品牌自然会将压力往上、下游传导。
投资人可以做出的改变在于,关注利润的来源。是品牌影响力强,还是从弱势环节挤出来的?
把供应链风险当成是真实财务风险。强迫劳动、破坏环境,不只是道德风险,也会面临舆论风险、监管风险、诉讼风险,以及产生直接的信任危机。
总之,投资人不再追求压榨性增长,而是高质量的健康增长。
这整个系统不是整齐地一起发生,而是像齿轮一样,一个带动一个,接连发生。
具体步骤类似于:
媒体把问题曝光,让不可见的成本变成公众议论的话题;品牌感知到风险,如果继续忽视不管,很快就会面临舆论危机,即使是被迫也会开始做供应链盘点。接着,标准出现了,大家都有了共同遵守的底线。平台、超市等多渠道改变了产品进入的门槛。
媒体负责监督各个环节,避免压力最后还是落到最弱的人身上。消费者也会重新理解“便宜”,产品涨价了,但这个价格包含更合理的劳动报酬、有更清楚的来源。如果投资人仍然要求无限增长、极致毛利、快速扩张,那么前面的付出很容易功亏一篑。
这个系统改变最难的环节,不是没人知道什么是对的,而是每一方都怕自己先承担成本,而别人继续享受旧系统的好处。所以,每一方都害怕自己先动。
品牌怕涨价后,消费者跑了。平台怕提高了门槛,商家跑了。消费者怕多付了钱,但分不出真假。投资怕自己接受低毛利,但竞争对手赚得更多。政策怕管的太严,产业转移。农民怕自己按标准做了,明年价格高没人买。
所以,真正有效的改变,必须要让保证先动的人不再单独受惩罚。
- 品牌用叙事把责任变成溢价
- 平台用流量奖励负责人的商家
- 政策让不负责任的人承担法律风险
- 行业标准让大家有共同底线
- 媒体让遮蔽行为有声誉成本
- 消费者让认真做事的人获得市场反馈
- 投资人给长期建设留下时间
这才是系统设计。